鹿芒

佛系写手。
文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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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EI】沙场(全篇)

古代AU
OOC
说好的万字
没有蠢萌的强强
食用愉快('v')     

 


序· 
    “不是我胡说,这大雍要亡啦。”老人又给面前的年轻人倒了碗酒,掸了掸石阶上的灰,就地坐下。
    “前不久易将军平定西南蕃族得胜归朝,您何出此言?”年轻人不拘地捻捻袍子,丝毫不在意白衣上沾染的尘土。
    “嘿,你这小子,我这话可是杀头的大罪。”老人乐呵呵地开口,“如今的叛乱只西南蕃族吗?易将军血战沙场运筹帷幄,捞回徒有虚名的官衔银钱,连个枢密使都不给,还谈什么振奋民心?” 

    “您还知道枢密使?这是武将能做的最大的官啦,但自开国以来,还真没有不是哪个当过武职的文官当上的。”年轻人温和地笑笑,蘸了些酒在青石上写写画画。
    “我不管是多大的官,但无论如何,易将军绝对担得起。”老人把最后半碗尽数饮下,“城里的酒馆,哪里没有抱怨易将军受了委屈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低低叹气:“没办法啊。” 
    “哎,小伙子。”老人擦干嘴角的酒,“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呐!”  
    “我?”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在老人身边放下几枚碎银,“我姓易,叫易柏辰。” 
  
1·  
    听闻易将军得胜归来,京中的大臣纷纷松了口气。萧明帝在垂拱殿设宴,百官作陪,可谓之风光。与此同时,一个难题也摆在宰执大臣面前---为易柏辰议功。 
    这易将军已是枢密副使,难再升迁,也不能只赐银钱不去升官。如果升,又如何去升?这“副”字真的如此容易去掉吗?如果去掉了,那易柏辰就是继大雍开国将军曹翼后,第二个当上西府枢密使的武将。
    连曹翼都是垂垂老矣,胡子一大把时才荣升西府,当上这军方一把手。历朝历代重文轻武,唯恐武将夺权,易柏辰本就不报希望,当与不当,自己照样要在战场上搏命。
    所以梁参政和王宰相在皇帝面前为他的官职争得脸红脖子粗时,他就在旁边静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娑过腰间佩剑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佩剑早在进宫前就被摘下了。
    “太宗时宋则之乱,只占锦州一城,李傅出兵收复,归京即升为宰相,现在易将军一举攻克西南蕃族,夺回昭庆两州,益州韶州所降士兵不计千数,一州和四州相比,孰轻孰重?”梁适据理力争,仿佛此时要升迁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易柏辰般积极主动。
    “锦州之赏,本就过分了。你是参政,难道不知道我朝武将为枢密使,非有大罪不可罢免,现在的枢密使高志若何处有错?再者易将军年纪轻轻,这时给他西府之首的位置,以后再有军功如何去赏?” 王曾出声辩解,像是不给易柏辰升官全然是为他好。
    易柏辰在旁边站着,听这让人发笑的辩论。
    皇帝最后还是听从王曾,断了易柏辰升官的路。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朝廷还要用他,重用他。各地战火四起,草莽贼寇起兵造反,他平叛还来不及,何苦听他们在这里争论官职大小,赏赐多少呢? 
    战报疾如骤雨迅若惊雷,一封封传来,都是各州失守的消息。易柏辰只有一个,自然不能变戏法般成了五个,他正被死死按在宁益两州,无暇分身于其他地方的小贼小寇。
    这是他见过最棘手的起义军,开始以大雍官军的名义四处征战,等朝廷反应过来,它已公然造反,坐拥大批军马,半壁江山。
    他们只交锋过一次,仅一次就让易柏辰记住那个名字---马振桓。读来颇为别扭,能让人读一遍就死死记住。
    明明锦州失守,他千里加急前去收复,兵临城下才看见城头高挂的大雍国旗。据说是锦州刺史联合收复各州,在易柏辰赶来前就平复了叛乱。
    易柏辰看城墙上一人颇有风姿,仪表非凡,这时副将林咨也在旁边道:“将军,想必那是锦州刺史。”
    “击鼓。”易柏辰直视城楼上那人玩味的眼神,隔了百米远,那人的身影也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副将慌忙劝阻:“可将军……” 
    “击鼓。” 
    “是。”林咨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士兵击鼓准备开战。 
    听到铮铮鼓声,锦州刺史显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缓过神来,他清楚这次前来的兵马不好对付,但同一个坑大雍怎么会跳两次,是他失算了。毕竟那是大雍硕果仅存的,可称之为名将的易柏辰。他们兵马分散在各州征战,此时他无疑为光杆司令,空城计唱不响,那就只能死守。
    他吩咐底下人关闭城门,有场硬仗要打。
    易柏辰眼看着城门慢慢关闭,城墙上的旗子被换成红底黑字的“秦”。他轻按眉心,稍稍松了松紧绷的神经。林咨在他旁边虚心询问:“将军,您怎么知道这是叛军呢?” 
    “他身上的是官服吗?” 
    “这……属下不知。”   
    “他身上虽是官服,但却不是刺史的官服。”易柏辰握住佩剑,一人喃喃自语,“想必那就是近来风头无量的原并州刺史马振桓,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朝廷为平叛几乎耗尽国力,此时能拨给他的不过两万兵马,易柏辰深知他是一柄出鞘利刃,出奇不意,要迅速在叛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大雍等不了半年,他只能草草结战不断赶路,而马振桓有的是时间,只要他撑到大雍崩溃的那一刻,就能一举击溃这个徒有其表的所谓大国。
    现下大雍少去一半的国土,叛军直指国都京北,局势危急。
    “将军,下令攻城吗?”林咨问。 
    “不,扎营。”易柏辰回答,“联系附近各州备好粮草,让这锦州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值梅雨时节,阴雨连绵不断,搞得各处都潮湿不堪。 
    “大人,他们扎营了。”一人进门禀报。  
    “易柏辰没那个时间和我耗。”马振桓吹了吹杯中的浮沫,“我方人马已将大雍吞没大半,他必须迅速行军,否则大雍灭亡,指日可待。” 
    “那他这一子所为什么呢?”旁边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许今开口,“别告诉我他看上你了,在城楼上一眼万年。” 
    “你是不是又看了沈婉秀的话本小说?”马振桓抛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他知道我是叛军首领,认为首要之务就是牵制住我,但我军势如破竹,大雍仅易柏辰一人,还撑不起一片天。” 
    “那其他各州都怎么样了?” 
    “大雍二十四州吞下半数有余,但下到淮河以南再无胜绩。”马振桓脸色黑了几分,一口饮尽杯中的茶。 
    “放不放鸟?”许今兴致勃勃地提议。 
    “城中粮草充足,你别想连送信的都吃了。”马振桓脸色更不好看,“不过还是放一只吧,让他们都快些,好回来围了这易将军。” 
    “说快就快,快得起来嘛?”许今抱怨。 
    “除易柏辰外,还真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拖之不发,只为等待时机罢了。”
    
    易柏辰等了不到三天,就等来庆州失守的消息。
    听线子来报,叛军的攻势更加迅猛,用铁蹄踏出前往京北的一条血路。既然他们加急,自己不也要拼力一博。 
    “攻城吧。”易柏辰叫住林咨。
    “将军……快来不及了么?”林咨也沉下脸,低低地说。 
    易柏辰穿上盔甲,背对着他,“是啊,最后一博了。”
    今日天上的雨云压得特别低,仿佛下一秒就能降下泼天的大雨。他也不想此时开战,但这东西由不了他。 
    马振桓站在城楼上,两军再次对垒,易柏辰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击鼓攻城。
    大雨是和遮天蔽日的箭雨一起来的。 
    锦州说不上益守难攻,但大雨为双方都造成了不小的困扰。登云梯架到城墙上,因泥土泥泞牢固得难以拔动。而雨水模糊视线,一不留神就身首分家,鲜血在凝固前就被冲刷干净,半点痕迹也不留,仿佛从未溅落过。
    难以描述这一战打了多久,双方各伤亡多少,可马振桓却是把心心念念的援军给盼了回来。大雨阻路,能这时赶来实属不易。 
    “败局已定。”易柏辰挥出一剑,擦去溅在脸上的鲜血。林咨早就不知道被挤到哪去,援军以包围之势围住锦州城,也将易柏辰他们统统围住,打算要瓮中捉鳖。 
    “大人有话,活捉前朝将军易柏辰者有重赏!”这句话在军中大肆传播,易柏辰冷笑,才拥兵自重没多久,大雍就是前朝了么……他挥剑正要自刎谢罪,忽然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2· 
    等他醒来时,江山早就换了天。马振桓在大胜锦州一战后直指帝都京北,往后的防线如纸糊的一般被人轻易撕裂,再无强悍可言。 
    大秦的旗帜,在京北的城楼上高高飘扬。
    世人传秦太祖马振桓惜才如命,要劝降前朝名将易将军。不过若是阶下囚的话,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些。 
    易柏辰刚睁眼,就有侍女禀报上级,直传到马振桓耳中。他区区前朝遗将,何来此等待遇。他躺了片刻,接着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后脑一阵钝痛袭来,想必是被人用刀柄砸了脑袋才晕了过去。
    不知道活捉自己的那人受得是何等赏赐。易柏辰闭眼定神,堪堪缓过神来就要下地走路。
    “你没有认清现在的形势吗?”门被人推开,来者黄袍加身,端得是威严庄重。只是威严被那双桃花眼稍稍搅动,便乱了一池春水。 
    “既然我技不如你,杀了便可,何必活捉?”易柏辰避而不答,抛出另外的问题。 
    “这不可多得的将才,为何不留?”马振桓接过侍女送来的药碗,“把药喝了。” 
    易柏辰扭过头去,无声地拒绝,倒带上几分孩子气:“您贵为天子,这种小事,还不用您尊纡绛贵地来做。” 
    “你既是良材,朕便要好好对待。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请孔明出山,朕这番举动有何不可?”马振桓弯了眉眼笑得懒散,好似当真是个惜才的明君。
    此时的局面由不得他乱来,大雍倾覆天下未稳,马振桓要的就是能帮他平定天下的将才,如此这般,方能解释他突然的亲近。
    连药汤都被轻轻吹凉,就差一块蜜饯来缓和过度的苦意。易柏辰别扭地端好药碗,小小啜饮一口就苦得五官都紧皱起来。马振桓看易柏辰苦得都快要哭出来,不由“噗哧”笑出了声。
    他看着易柏辰闭紧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捏住鼻子,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喝完用衣袖抹抹嘴,还把药碗往远处推了推。
    “还要再喝五天。”马振桓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他仔细收拾好药碗,顺手给易柏辰塞了枚蜜饯。
    易柏辰嘴里含着那块蜜饯,示威性地瞪了马振桓一眼。马振桓没有在意,让下人端着东西退下。
    谁知道威名远扬杀伐果决的易将军喝苦药时竟瑟缩得像个孩子呢?马振桓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心情极好地开口:“现在也由不得你不降了。”
    “你什么意思?”易柏辰猛地抬起头,差点撞上越凑越近的马振桓。
    马振桓按住易柏辰的肩膀不让他挣动,他凑到眼前人的耳边,低声轻笑:“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你易柏辰是我大秦的枢密使,西府军队的一把手。”
    “……天下人皆知,易柏辰是降将?”易柏辰没了动作,任由马振桓埋首于自己颈间。 
    “自然如此。”马振桓起身,走到饮了杯茶,“以后这就是你的府邸,你就是我的臣下。”
    “你害我国破家亡,还想要多少忠诚呢?”易柏辰勾勒出一个嘲讽的笑,“况且刚刚推翻了一个王朝的军队怎又会听从一个降将的话?军心何在?”
    “那你就应该暗自庆幸,朕不是昏君。”马振桓丢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大概是哪个地方揭竿而起,妄图在大秦没稳定下来的时候大分一杯羹。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此时大雍尚有苟延残喘的余军沉寂在西南一带,若等他四处征战,为大秦作牛作马时与他们兵戎相见,易柏辰在他们口中又是什么呢?
    他缓缓下了地,站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去叩击紧靠窗子的木桌。窗子大敞着,不像其他地方的窗子般还配有窗棂。阳光大片大片地留下难以调配的金黄,连易柏辰白色的单衣都笼上一圈金边,他多日不见阳光,肤色当然苍白了许多,被阳光这么一衬,更显出白得透明。
    借来探望的许今一句话,他单是在那站着,就给人一种插上翅膀就能飞上天的错觉。啧,这时候还没有天使,你换个生动形象的不行吗?
    “是易将军吧。”许今笑吟吟地说,“易将军伤才刚好,站在那里吹风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阁下是?”易柏辰转身行礼。
    “啊,我是皇帝的小老婆。”许今无所事事地摘下耳后别着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十足的流氓痞子相。
    “???”由于回答太过脱线,易柏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是什么?” 
    许今见他当真了,忙摆手否认:“唉,我就逗你玩玩。我怎么可能是那家伙的小老婆。被他听到我还不得被五马分尸。”他伸了个懒腰,“我啊是个闲官,参知政事,为了怕我太闲,圣上特地交给我另一项职责,就是逮住朝廷里的其他官员教训一顿,有时候运气好能连带皇帝一起骂个狗血淋头。”    
    “参政官同副宰相,怎么可能是闲职。”
    “什么玩意儿?”许今差点惊得一跳三尺高,“马振桓告诉我参政是谏官!”
    “直呼圣上名讳,大罪。”易柏辰幽幽补充。
    许今见耍不到易柏辰,气愤地拿扇子不住拍打,一声一声干脆利落,没一会儿他的手心就红了一片。易柏辰还暗自纳闷,现在又不是夏季,拿把扇子装什么十三。 
    过了半响,许今才气鼓鼓地凑过来:“你这人,战场上杀伐果决就算了,怎么私下也里如此无趣!”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见你们圣上的手段。易柏辰偷偷翻了个白眼,就当自己没有听见。 
    “罢了罢了,这次来只为提醒你一句,朝中关于弹劾你的奏折不少,他们可能都看不起你是个降将。”许今安静下来,淡淡地开口。 
    “即使我曾无人匹敌战功赫赫?”话中夹杂有些许苦涩。 
    “即使你曾无人匹敌战功赫赫。” 
    气氛陷入沉默,许今拿来个干净杯子,悄无声息地喝完半杯茶后关门离开。易柏辰知道,降将这两个字被用最牢固的糨糊死死地粘在了他身上,这一辈子都撕不掉。
    总会有那么一天,他要败在这份屈辱上。 

    他窝在这一方小院养病养了足有半月有余,也没人催他赶紧上朝好为国效力,摆脱这降将的身份。许今天天来看他,来得比马振桓都勤,一天跑一趟,午饭一定要死皮赖脸地蹭一顿。
    没办法,为了给易柏辰滋补养身,马振桓留在这的厨子比御膳房的厨子都好。
    马振桓每两天来一次,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今天讲的,是那个隐于西子湖孤山的晏青山。
    “我本是要派人上山去寻的,那有个老人家好心告诉我,晏青山不轻易下山,更未受过皇帝的赏赐,不过现在正值春季,晏青山会下山售卖梅花,我买了大半才得以上山拜见。”马振桓直直盯着对面饮茶的身影,被盯着的人也没有丝毫要介意的意思。
    “不要朝廷一分,靠出售梅花梅子维生,果然隐士风骨。”易柏辰眼底的湖泊泛起波澜,为晏青山此人动容几分。
    马振桓点头同意:“的确如此。待我上山见他,他第一句话竟是‘我的梅花如何?’我仔细答了,他又接着说‘前两日黑云压城亡鸦低飞,似是天下有变,你定是那新皇帝罢?’我立马应了一声,没料到他下一句竟是‘还记得京北的太阳总是水淋淋地升起,浑红的颜色,像是腌得特别好的咸鸭蛋蛋黄。’他笑,我也跟着笑,不知所谓。”
    “那陛下您去拜访晏青山又是为何?”易柏辰笑笑,却带着把人往外推的疏离。
    “树立好明君形象。”马振桓把椅子往易柏辰旁边靠了靠,“你知道现在我就是民心所向吗?”他压低声音,“不过无所谓,你也不会在意这些吧。”一双手强硬地搂过易柏辰的腰,被他一个侧身堪堪躲过,“不是说了,私下不必如此多礼吗?”
    “陛下,礼不可废。”易柏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退,被马振桓趁机握住了手。易柏辰倒也硬气,看马振桓没有要松手地意思,直接起身压在马振桓身上:“陛下,您这番动作越矩了。” 
    “罢了。”马振桓本就不是武将的底子,见挣扎不过,就不情愿地松开手,抬头在易柏辰脸上亲了一下,“你好好准备,余下的起义军还等着呢。” 
    因刚才那浑人的动作烧得发红的脸骤然冷下,他起身坐回位子上,把头偏向一边,应了一声。
    无论你是降将也好,名将也罢,若打不了胜仗,照样是战死沙场。



    等战胜归来,朝中大臣无一不暗自心惊---易柏辰果然好手段。
    李守真死守河中城不出,撑了足有一月,不见起色。这样撑来撑去,终于把易柏辰给撑了过来。
    易柏辰稍事休整,并没有严惩久攻不下的王严等人以振军心,他只下达了一道命令---令,即刻开始筑寨。
    三将各筑寨河中城东西南三个方位,城北不设兵马,同时征调周边县城百姓一万人,在河中城与三寨之间筑起接连不断的小型堡垒,以保护营寨。 
    命令一出,全军哗然。为何要筑寨?此时连名将易柏辰都带兵马前来,为何不一鼓作气,连同五千援军全力攻城?河中城和李守真已经退无可退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只需不断磨损,迟早有坍塌的一天。  
    易柏辰一概不理,有闲言碎语者军法处置。 
    接下来的日子里,局势突然就变了,城外的士兵们要筑寨监工,整天不得闲暇;李守真他们反而变得悠闲自在,坐在城墙上看他们筑寨。  
    就这样,三座营寨和大大小小的堡垒都建好了,易柏辰却没有放那些百姓回家,也没有下达新的命令,士兵们各就各位,纷纷进了寨子。 
    在那之后,易柏辰好似忘了这场战争,每天在寨边遛一圈就回帐,叫人摸不透他的意思。
    终于,他们辛劳了这么多天可算有了点回报---一天夜里,久蹲城中决不露头的李守真突然大开城门,率军出击,没有准备的大秦军队只得放弃堡垒,向三座营寨撤退。 
    李守真的军队并没有乘胜追击,带人摧毁堡垒,旋即撤兵回城,继续蹲着。 
    等大秦军队重新集结列队出兵,李守真已经退回河中城,除了遍地的断壁残垣外,没有任何迹象表示他们来过。恰如蝗虫过境,迅若疾风寸草不留。 
    就这样全毁了?辛苦数月,勤勤恳恳所建造的大小堡垒全毁了?愤懑,劳累,以及筑寨近半月有余所带来的郁闷统统涌上心头,他们冲进易柏辰帐中,请战攻城。
    这时,易柏辰也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令,再次筑垒。 
    操你大爷!与其说他们恨李守真恨得牙痒痒,不如说他们想把易柏辰从帐中拉出来痛扁一顿泄愤。他们终于知道那些征调来的农民为什么没被放回去了---易柏辰明显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可惜军令如山,日子像是按下重复键,没过多久,那些堡垒又出现在河中城前。 
    不知道李守真是着了魔还是怎的,只要堡垒建好,他一定会火急火燎地出兵,不计利害也要毁掉那些个豆腐渣工程。易柏辰也是硬气,只要李守真出来毁,他接着就重建,两人好像杠上了一般一个拆一个建,可怜大秦的营帐上空似乎都有士兵凝成实体的怨气。
    这么磨磨耗耗了近半年,李守真向城外看的目光越来越诡异了,城中的士兵也总结出规律,只要外面的堡垒建到一定高度,就是他们该出去干活的时候了。
    不过每次带兵出城,他们的人马都会少去很多。有受不了跑路的,被砍了一刀战死的,林林总总,城中的兵也越来越少了,也顺带解决掉粮草不足的问题。
    兵越来越少,堡垒还是反复地建了又建,终于,在大秦的士兵们快忍不住要冲进易柏辰帐子爆粗口的一个早晨,易柏辰下达了第三道命令---令,攻城。
    所有的士兵都攒了整半年的火气,被拆掉又重建的堡垒有多少,我们就要叫你李守真还多少!我们要拆了你的河中城!就这样三面强攻北面放行,河中城宣告彻底玩完。
    李守真贯彻他绝不投降的宗旨,带领一家老小自焚。
    消息迅速传遍全国,另两处的反叛首领听到这消息后痛快地宣布投降,他们实在不想像李守真一样被易柏辰玩死。 
    全国都看见易柏辰以最小的战损换来了大获全胜。 
    强攻不是不可,但那要消耗多少兵力多少兵器才能彻底攻克河中城?把孤立无援的李守真逼出城的方法,易柏辰找到了。 
    无愧名将二字。 

    迎接他的自然是最盛大的宴席,百官作陪,正如前朝他平定西南蕃族时般气势恢宏盛大。可惜他已是西府首脑升无可升,只得虚加上一堆无用的官名称号。
    马振桓私下里来他府中,给了他一串红麝串子。一颗一颗小而圆润的念珠串在一起,剔透鲜亮,却比他见过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所带的小了一圈。
    “这是何意?”易柏辰放下佩剑,还是接过了这红麝串子。
    “你此去平叛立了大功,但你已贵为枢密使,再无法升迁,朕心里过意不去,送点东西给你,无可厚非。”马振桓蓦地黑了脸,“你若是不要,朕大可以收回来。”
    “圣上所赐之物,臣自当妥善保存。”易柏辰生怕这人反悔夺了去,当即攥紧那红麝串。
    “它就算是朕赐的东西,也不过区区一串红麝香珠,你日日戴着又何妨?”马振桓放柔了目光,去摩娑那一颗颗红棕色的念珠。
    “臣乃武将,多需用剑,戴上未免太过多余。”易柏辰弯了眉眼,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来了一句。
    马振桓刚刚缓和下的表情再次绷紧,他硬梆梆地留下一句“那你就日夜供着吧!”,甩袖便走。
    易柏辰在原地站着,还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怒了性情叵测的皇帝。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练他的剑。   
    不消片刻,府中又有人来拜访,易柏辰约摸着,想又是许今来蹭饭。
    “易柏辰你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刚才咱圣上瞪了我好几眼,话都不回就走了。”许今还是吊儿锒铛的样儿,身形相较原先消瘦了些,想必是政务繁忙,被折腾得没个人样。
    他易柏辰还没地儿说委屈呢,怎么他倒是甩袖子就走,还给人脸色?易柏辰冷下脸,举起那串红麝香珠:“这人也奇怪,扔给我一红麝串子非让我戴着,我说碍事,他立马翻脸走人,我能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许今原本怒气冲冲的皮相越来越绷不住,到最后干脆大笑出声。
    “哈哈哈,难怪你不知道。”许今擦擦笑出的眼泪,“这串子我见过,是当今圣上母亲的遗物,传男也传女,专给自家孩子的配偶,他把这东西给你,何须我解释什么?”
    “……定情信物?”易柏辰消化掉方才话中大量的信息,“你没耍我?”
    “开玩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耍你!”许今笑嘻嘻地凑过来,“你戴不戴,戴不戴啊?”
    易柏辰收起那串香珠,拖着长腔回答:“不---戴---!”
    “不管怎么样,还是好好收起来吧,要是丢了,还不知道我们的陛下能哭成什么样呢。”
    “要是真丢了,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你。”易柏辰也失了和许今贫嘴的兴趣,掌心的汗水将香珠浸得滑润无比,他小心翼翼地攥着,生怕一个失手跌落在地。



    马振桓的胃口大得很,他不仅要江山稳固,还打起隔壁北燕的主意。自先祖早年豪杰林立之时,就有后汉石敬塘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于北燕,现天下太平现世安稳,大秦建国已满两年,何不稍稍发兵北燕,示意他们的邻居已经换人呢?
    这理由若是让许今评价,保管用两个字概括---扯淡。中原内部斗得要死要活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没见人家北燕来凑热闹,现在人家国君早殇,留孤儿寡母治理国家,而我们翅膀硬了,要去挑衅人家,不是臭不要脸吗? 
    不论当朝参政如何反驳,大批的军马依旧向京北汇集,不足三个月,北伐大军就集结完毕,秦太祖马振桓下令兵分东西中三路,夷山山前东路主力,夷山山后留西路,中路,讨伐北燕。
    夷山将燕云十六州分为山前七州,山后九州,极为重要。
    易柏辰被派去西路做主帅,林咨为副帅,王季,徐盛为监军。王季是马振桓老师的儿子,马振桓爱乌及乌,自王叶死后对王季格外善待。
    起初战局稳定,东路主力军先下涿州一州,按命令暂时停步涿州,等另两路的战况。而中路军和西路军在同一天展开攻势,中路军锐不可当,已深入北燕山后九州腹地。
    而最强的攻势,还是在易柏辰的西路,仅一月就攻克四州。自此,西路军势如破竹,捷报频频,这时战争已进行了近一个半月,战局完全在马振桓的掌握中,可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之时,东路出了乱子---东路军粮道被劫,来者正是北燕名将之一,耶律沙。
    在这紧急的当口,东路军丢了粮道,东路军主帅李鹏犯了最简单的错误。古今大小战役,失粮道者必败,他只得放弃对幽州城的压制,退兵雄州。
    消息传回京北,马振桓大惊失色,北路突然间就空了,压力开始向西路军倾斜。他下令李鹏不要急于恢复战局,而是与另一队东路军会合,继续压制幽州城和城中的耶律沙,继而按原计划行事。
    可李鹏在部下不满地抗议下选择违抗皇命,重新进入北燕境内,再次出兵涿州。祸不单行,他们在路上遇见了耶律沙。耶律沙敢出兵只说明了一件事---耶律沙不再畏惧山后的西路和中路军,山后必定有北燕援军赶到。
    事实上确实如此。
    深在草原内部的北燕皇族得到消息,急忙召回讨伐北方蛮族的兵马,也召回这支军队的主帅,北燕另一位名将---耶律述。等这一切都安排好后,北燕太后萧月之选择带着自己的小儿子追上增援部队,这位太后选择了最强硬的回击方式---御驾亲征。
    秦燕主力终于发生决战,凭借萧太后和小皇帝以及他们带来的援军,耶律沙将已是强弓之末的东路军团团围住,而东路军主帅仅是趁夜色,带副帅和少量亲兵匆匆逃离,留无主的东路军被压退至巨马河,在数十万人溃逃的局面下,宋姚将军率部队力战耶律沙,得护残余部队渡河离开。
    山前战线全线崩溃,北燕军队开始向山后的中路,西路军进攻。但事实上,中路军已退出战场。在东路军失败后,马振桓急令另外两路撤军保存实力,但易柏辰的西路军仍心有不甘,势要和北燕交锋一次。
    交锋的结果是所占两州相继失守,西路军主帅副帅无话可说,两个监军倒是暴跳如雷。王季的性子完全就是王叶的翻版,倔得很横得很,皇帝说要撤退他没意见,但怎么执行,他与易柏辰产生了分歧。
    他针对的是易柏辰的方法---你说要先南迁民众,再在谷中设兵埋伏,一切悄无声息,我不同意,我们要从大路进军,要大张旗鼓地到马邑迎敌!
    易柏辰皱眉:“这样就败定了。”
    王季冷笑:“失败?你不未尝败绩吗?领兵数万,你却不肯迎战,不会是想叛变投敌吧?”敌视而又轻蔑的神情,正是易柏辰所惧怕的。
    “你……!”易柏辰攥紧拳头,“好,我战。”
    他是降将,再如何无人匹敌战功赫赫,他都是降将。不是说过吗?这两个字要跟他一辈子,撕不掉的。
    临行前,他特地嘱咐林咨:“我可能回不来了,易柏辰本就是降将,陛下却让我统兵。只是,你按计划在谷中布好弓箭手吗?我败下来的时候如果没有接应,就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林咨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易柏辰突然有点想马振桓。
    当日,易柏辰率兵北上主动攻击耶律述,林咨和王季亲自在谷口埋伏,可直到第二天下午都没有易柏辰的消息。
    西路的全军将士都以为奇迹再次发生,易柏辰已经胜利,正一路强攻,不辱常胜将军的名号。要不然,早就该败下来了吧。
    谁知道易柏辰现在在干什么。
    对耶律述来说,这支突然来袭的秦军无疑为送入口中的肥羊,更令他意外的是,带兵的竟是易柏辰,威名自前朝就在北燕广为流传的易柏辰。
    狡猾如耶律述,他一路败退,引秦军追击至离朔州三十里外的狼牙村,直到这里,他才肯把易柏辰包围,宣告开战。
    易柏辰的手因无数次的挥刀变得疼痛而麻木,他们在狼牙村血战,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边战边走,将敌军引至涩梅谷,到达谷口已是傍晚,他们再没有气力支撑下去,可涩梅谷口一片空旷,丝毫没有援军的影子。  
    所有将士都血战到底,无一逃生,最后,只余易柏辰一人孤身奋战,身上创伤数十处,他躲进密林,被人发现他的袍影,重伤被擒。
    易柏辰靠在一棵树上,等着北燕军队来找他。他的刀卷了刃被扔掉,袍子下摆被撕下绑了伤口,可手上戴着的红麝串子硌得他生疼,明明告诉过马振桓自己戴这玩意儿太不方便,但还是鬼迷了心窍般一直戴着,怎么也不肯摘下。
    现在这玩意儿真的要陪自己一辈子啦,毕竟自己这一辈子就快结束了。
    你说,马振桓以后会不会想他。
    北燕生擒易柏辰,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他绝食三天而死。


    “陛下……易将军是……是绝食而死的。”撰写历史的官员诺诺开口。
    “放肆!”马振桓挥落一桌的奏折,“写,易柏辰战死。”
    “可……”
    “我让你写,易柏辰战死。”他夺过史官的笔,以一手俊秀的小楷慢慢写出,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发抖。可他没办法阻止颤抖的手,他浑身都在颤抖,直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跌落在纸上,晕染出痕迹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你看,易柏辰这辈子都没摘下那串红麝香珠。
    可惜,马振桓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后记· 
    易柏辰的武将形象参考狄青和杨业,开头的平定南蛮是狄青的功绩,后面关于官职升迁的问题也是史实,那些话历史上真的有哦,但狄青貌似的确当上了枢密使。
    结局是杨业(杨家将熟吗)的结局。事实上河中城一战参考的就是郭威和李守贞(对只改了名字的一个字),历史上确有其事,看书的时候把我乐得不行。推荐你们去翻宋史,虽然我看的是高天流云的书但好玩到爆。我最怨念的就是北宋的重文轻武,看不起武将,易柏辰结局如此的原因也是这个。

    晏青山参考林和靖。
    最后的北伐流程参考宋太宗赵光义的北伐,部分时间和地点可能因为我的缘故对不上,杨业就是在这次北伐中战死的。燕云十六州想必大家挺熟的我就不解释啦。
    如果我写的还ok的话你们应该能看出易柏辰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决,但私下里有时候呆得要命,又不服输的性子;马振桓腹黑心脏但又傲娇得要命的性子……如果看不出来也没关系,带着现在的印象倒带再看一遍吧23333333~
    红麝串的话我实在是不知道他俩定情信物要写啥正好看过红楼梦记忆零星就写了没什么特殊寓意orz
    高亮!!!全篇所有参考的史实因为所写内容的缘故部分有所改动或省略,尤其是北伐,还是建议你们去啃书比较长知识!!!
    看完本文你们最大的收获可能是作者爱北宋爱得深沉,以及我就是喜欢发完糖发四十米长刀,你越过屏幕打我啊(- v -)
    希望你们看完后会更爱IEI,或许还会对北宋史感兴趣,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啦。(弯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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